俗世中人,好文字。

平原与山谷的人生观——《虞美人草》宗近一、甲野钦吾简析

宗近像块巍然不动的石,然而内里却是中空剔透的。这样的人难说有什么心思,却没有人敢小觑。事实上,他洒脱不羁、无所顾忌的作风反而叫人隐隐生畏。而甲野,则像根细长挺拔的杆,他的心思放在天上,以一种俯瞰的姿态观察人间。但他始终逃不开的,是由继母一手塑造的世俗泥淖,这迫使他停留在地面,沉迷于幽深之境。

记叙二人游览睿山时,漱石写到:“下得山来,一踏入近江平原便是宗近的世界;而在既高又暗、难见天日的地方远眺遥不可及的明媚春日世间,则是甲野的世界。”

宗近和甲野,这两人看似完全不同,某些方面却又十分相似。对于小野、藤尾和甲野继母,宗近是琢磨不透的,甲野亦然。但这不是他们二人的责任,只是境界的高低造成的。...

“这才是埃及之王的荣光谢幕!”——《虞美人草》藤尾简析

异果纷呈的花园,奢靡华丽的庭院,中有一女,身着紫色的艳丽和服。容颜之精美宜人自不必说,才学之卓尔不群亦为罕见。她的眼,细长而藏有锋芒,是世上英豪永远逃不开的魔障。

——这是藤尾,甲野家的长女,甲野钦吾之妹,也是千年前的埃及妖妇克利奥帕特拉的化身。

藤尾,夏目漱石说,是有被爱的资格而没有去爱的能力的人。这话颇有些难懂,简单说来藤尾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,只知索取不知奉献。不幸的是这个孩子还有着超出常人的心智与才华,使她将爱情视为玩物,对拜倒在她裙下的男人颐指气使,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。藤尾与小野,就是这样的关系。他们之间真的有爱吗?小野看上了藤尾的美貌与财富,甚至看重财富更甚于美貌;而藤尾则将小野...

一部罕有俦匹的炫奇之作——夏目漱石《虞美人草》赏析系列小序

因为喜欢那清新爽快的风格,自去年起,我开始广泛地搜集夏目漱石的著作。《虞美人草》是我读的第七本。这本书就算和漱石本人的其他作品比,也是独一无二的。虽秉承漱石一贯的风格,情节简单而略嫌单薄,然而高潮处却又有急流涌现;人物塑造上与《春分之后》相似,都有细致入微的心理描写,但语言上又与之远远不同,因为瑰丽奇崛的描写而近于《草枕》。


事实上,《虞美人草》常为人诟病的也正是它过于华丽的语言。漱石在创作中刻意采用了繁杂浮华的俳体,字句堆砌到让人厌烦。然而基于对他其他作品的理解,我仍能从那华丽的藻饰中发现他一贯风格的影子。说实话,如果不是这若影若现的影子,恐怕我看不完全本,便要弃之不读了。


但是,这些瑰...

浅薄的爱意

人,竟然是生活在地表的生物,这个事实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了。在没有见到地球的全貌以前,所有人不都笃定地相信我们生活在地球“里”吗?怎么,竟然是这样浮浅的生命,只是生活在一个“壳”上?那么过去,我们对地球——这个世界——所有的爱,都只是爱着一个壳子吗?
虽然不至于因为它没有我们想象中的伟大就不再爱它,毕竟是被我们爱了那样久的世界,为人,也不能太无情了。
但就不会遗憾吗?我们曾经那样爱慕的自然,竟然只是壳上一小部分的自然。为了这地表上浅浅的绿色,我们曾经自觉地让自己的创造相形见绌了,好比“人造”,听起来就不如“自然”伟大。“自然的力量无与伦比!”远古的人们说过这样的话,中间就算有波折,现代的人们又再次认...

橘核

在文明的公路上吃橘子,总会陷入无处吐橘核的窘境。下一处垃圾桶还遥遥未及,橘子却只要五米的路程就吃完了,而就算侥幸找到可吐的地方,也只能解一时之急——橘子,毕竟是每瓣都有核的,吐了上瓣的核,下瓣的又没了着落。
用唇齿自己解决,自然也可以,只是我不想将它咬碎,尝到苦涩的味道,那样岂非败坏了整个橘瓤?只是为了区区小节就这样只用手揣着它,一路走一路忍着渴意,我也能算是柳下惠式的人物了吧。
橘黄色,元就是温暖诱人的颜色。人在创造颜料的伊始,但凡怀了一点柔软的情愫,想到的都该是这样的颜色吧。只是用橘皮挤出的汁,颜色却要浅薄许多了,甚至泛绿,淌着汁水。这样的橘黄不能从橘子本身而来,想想也是件遗憾的事,否则作画时...

咸肉帆船

我时常想,如果要给但以理①写信,该写些什么好。因为在我的信久未寄出之前,先知一定就明白了我的来意。这宛如一个永远也逃不出的陷阱——但以理的眼,是未来的眼,我远比他无知,写不出什么令他惊叹的话。
这样想,不免令人庆幸了,因为世上毕竟没有但以理这样的人物。古人将这样的形象塑造出来,是妄图找到现在与未来之间的缝隙,或者说,是对未来的渴求过于强烈,而直接将它带到现在的时空了。
这样的做法也未免有些可惜。将未来当做是某种事实,甚至于让人轻而易举地看见,岂非少了许多令人期待的由头?况且这未知,才是它比过去更迷人的地方。也许只要掌握了充足的条件,一个人就可以轻易地推测未来,只是那样的生活被逻辑填满,未免过于无趣...

某一片蓝

我的书柜里,少一片艳丽、艳丽又张扬的红色。
见多了的是暗红与粉红,用来包覆典雅有含蓄的文字,然而因此,这样的红色就要参杂些黑与白的遗迹。而这世上的事物并不是总能限制在黑或白的两极里,除了无暇的白与无光的黑,总也有些别的纯粹。
那样浓烈而透彻的红色,是如何形成的呢?他的底色,难道也是无垢的纯白吗?如果是这样,难道有一天也会再度褪去鲜红,而回归到白色吗?我曾偶遇过一本《卡门》,封皮是鲜红的底色配上钢铁的青黑,望之触目惊心;他的封底上用铅字刻了这样的话:“我们这种人,只能站着死。”
一抹红色的死去,想必也是如此暴烈。不会一点点消逝,不会褪成残破的橙红,他在一夕之间离去,像是光,没有重量,因而未曾犹豫。他生...

脉脉

人,终究是太过保守的动物。在懂得光明以前,与黑夜相生的时节总是更多。人类的眼,仿佛是颅骨上无比突兀的洞了;不规则而又圆滑的边缘,是灵魂挣扎太久而留下的痕迹。我从祖先那里继承这光荣而桀骜的遗产,如同握着稀少的珍馐。

然而我的全身,终究也留下太多无灵的器官,因为如此,我始终无法认得世界的全貌。如果向前,就无法追寻后方的光亮。我们是在时代里向前了,但会否也有由未来溯行到过去的生灵,于某个时空的间隙,朝我露出微妙的笑脸?这是我难以窥见的风景,因我仅有的一点通灵,也只在眼窝的洞眼里闪烁,露出一抹异色的灵魂。

稚嫩而不完备,却足以让我骄傲了。世界映在我黑黑的瞳孔,而我正是从这里的缝隙朝他窥探。偶尔,灵...

郁郁冷青

我第一次收到文学的震惊,是从《银河铁道之夜》开始。那确实是一片星空,我读它时目光涣散,白纸黑字泛成一片星星点点。直到最后的惊愕,我却以为从未开始。两三天后我试图重读,却也只是徒劳而已。

我一直在怀疑,这本书究竟是应该这样读的吗?那样心不在焉的神态,却好像在内心深刻地意识到它的美,而等到脱出迷宫,却又茫然不知所踪了。也许是我沉湎俗世,不值得一本童话,所以那样的姿态,确实也是我所能有的,最好的姿态了。

我想这世间的美,大抵也都是这样一副模样。仿佛是一片空茫,但却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那确实是有着什么的。明明没有任何情绪传达,心灵里却回荡着层层叠叠的美的呼喊,等到离去时,却又什么都不剩了。美而无情绪...

伶仃之途

世上的新生儿都是怪物。

听说有的婴儿刚出生时不会呼吸,要靠人拍打才能发出此生第一声喘叫。真奇怪,如果没有人拍打,会有健康的婴儿在刚出生时把自己憋死吗?就算掩住兔子的口鼻,几分钟之内也必然会收获激烈无比的挣扎拍打,没有人护理便这样毫无求生意念地憋死,就仿佛没有人欢迎就不从洞内钻出一样。可见,上帝仁慈无比,不受欢迎的孩子就算降生下来也不用忍受人间的苦楚,早早在睡梦中结束纯洁的一生。

然而如果有的孩子,没有经过拍打就肆意无比地哇哇叫喊,就平白少了那一层确认的防护了。但能有这样力量的孩子,就算不受欢迎,世上所谓的磨难对他而言也不会比忍受产道的挤压更痛苦吧。

所以无论此时的父母是有多么欣喜或烦忧,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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